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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长沙桑拿网】杨彭年所制的花盆

经过了一重重的国难家难,心如槁木,百念灰冷,既勘破了名利 关头,也勘破了生死关头;我本来是幻想着一个真善真美的世界的, 而现在这世界偏偏如此丑恶,那么活着既无足恋,死了又何足悲?当 时我在《新闻报》上发表了一篇提倡火葬的文字,结尾归纳到自己的 身后问题,说是要把我的骨灰装在一只平日最爱的杨彭年手制的竹根 形紫砂花盆里,倒像是立了遗嘱似的。恰恰被一位七十五岁的前辈先 生读到了,就责备我道:“你才过五十,如日方中,为甚么如此衰飒, 这是万万要不得的。做人总是这么一回事,不如提起兴致来,过一天 算一天,千万不要想到死的问题,就是我年逾古稀,还是生趣盎然, 从没有给自己身后打算过呢。至于火葬的话,我也并不赞成,与其碎 骨扬灰,何妨薄殓薄葬,况且这也是下一代的责任,何必自己操心, 且待死了之后,让下一代给你作主吧。”我因前辈先生的规劝,原是 一片好意,未便和他老人家争辩,只得唯唯称是。
过了一天,又有一位爱好花木的同志赶到我家里来;他倒并不 反对火葬,却要瞧瞧我将来安放骨灰的那只最爱的花盆。对日抗战期 间,我住在上海,人家正在投机囤货,忙着发国难财,我却甚么都不 囤,只是节衣缩食,向骨董铺子里搜罗宜兴陶质的古花盆,这期间倒 也含有些抗日意义的。原来日本人爱好盆栽,而他们自己却做不出 好盆,据说先前曾把宜兴蜀山的陶泥装运回去,尽力仿制,而成绩不 良,因此专在吾国搜买古盆。凡是如皋、扬州、淮安、泰县各地,都 有他们骨董商人的足迹;那边有多许旧家,祖上都是癖爱花木的,而 子孙却并不爱花,就把传下来的古盆一起卖给他们,数十年来,几乎 都被收买完了。上海的骨董商人投其所好,也往往以古盆卖给曰本人,可得善价。我以为这也是吾国国粹之―,自己要种花木,而没有 一个好好的古盆,岂不可耻!所以在太平洋战争爆发以前的几年间 我专和日本人竞买,尽我力之所及,不肯退让,在广东路的两个骨董 市场中,倒也簿负微名,我每到那里,他们就纷纷把古盆向我兜揽 一连几年,大大小小的买了不少,连同战前在苏州买到的,不下百 数,蔚为大观。就中荷明代的铁砂盆,有清代萧韶明、杨彭年、陈文 卿、陈用卿、爱闲老人、钱炳文、陈贯栗、陈文居、子林诸名家的作 品,盆底都有他们的钤印,盆质紫砂、红砂、白砂甚么都有,这就算 是我的传家之宝了。
现在那位爱花同志来问我打算把哪一只最爱的花盆安放骨灰,一 时倒回答不出来。记得苏州一位创办火葬场的戎老先生说??火葬时倘 不穿衣服,约重二膀之谱;而我所最爱的花盆,有很大的,也有很小 的,似乎都不相称,末了才想起那只杨彭年手制的竹根形紫砂盆来, 不大不小,恰好容纳得下三磅的骨灰。杨氏是乾嘉年间专替陈曼生制 砂茶壶的名手,这一个盆子确是他的得意之作,里胎指痕宛然,表面 有浮雕的竹节和竹叶,并刻着一首七言律诗,笔致遒逸可喜r我本来 对它有偏爱,平日陈列在玻璃橱中,不肯动用,这时拿出来给那位同 志仔细观赏;他也觉得给我一个花迷作饰终之用,再合适也没有了。 我想将来安放了骨灰之后,还得加以装饰,在盆面上插几枝云朵形^ 灵芝,再把一块灵璧石作为陪衬,就供在梅屋中那只洛阳出土的人马 图案的大汉砖上,日常有鲜花作供,好鸟作伴,断然不会寂寞;到 了梅花时节,更包围在香雪丛中,香生不断,这真是一个最理想的归 宿;要不是火葬,你能把灵柩供在家里么?所成为问题的,却是亡妇 凤君已长眠在灵岩下的绣谷公墓中,我的墓穴也预备了,将来要是不 去和她同葬一起,她就得永永地孤眠下去,怕要永永抱恨的。唉!活 着既有问题,死了还有问题,且待将来再说吧。
解放以来,我看到了祖国的奋发有为,突飞猛进,我的心情也顿 时一变,由消极变为积极,由悲哀变为愉快;我要好好地活下去,至 少要活到一百岁,我要把我一切的力量贡献与祖国,我要看到社会主
 
义新中国的实现,和全国人民熙熙然如登春台,同享幸福。到那时@ 即使死了,也不必再借那只心爱的花盆来作归宿之所,愿意把我的骨 灰撒遍祖国的大地,使T:f腴的土壤中开出千百万朵美丽的花来!装点 这如锦如绣的大好河山,向我可爱的祖国献礼致敬!
可是“天有不测风云,人有旦夕祸福”,万一我不幸而像老友 洪深兄一样害了不治之症,看不到社会主义的实现就撒手人世了,
这怎么办呢?但是想到了祖国有希望,有办法,社会主
义终于会来,也就死而无憾。我愉快地先来把南宋爱国大诗人陆放翁 先生那首临终的名作改上十个字,以示我的子女:
“死去元知万事空,我生幸见九州同。他年大业完成后,家祭毋 忘告乃翁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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